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疯娘也是娘(沈美清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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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7-5-17 21:31:51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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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打我记事起,娘就疯疯癫癫,神志不清,整日里蓬头垢面衣衫褴褛。有时面无表情地呆呆发愣,一坐半天;有时旁若无人地喃喃自语,说些只有娘自己才懂的话。
  没有人用心关注过娘,娘的存在或消失只是个概念问题,没有实质上的意义。当娘生下我以后,她就完成了自己的义务,成了别人的累赘,像一头卸磨的老驴,没有了用武之地,又似一只被放逐的鸡崽,任由她自生自灭。
  我没吃过娘的一口奶水,刚一出娘胎,就被奶奶强行抱走。经历了生死痛楚的娘还没来得及抚摸一下我的小脸,甚至没来得及看上自己的孩子一眼,就被家人活生生地分开了。强悍的奶奶从不允许娘碰我一根手指头,更别说亲上我一口了。
  她只是远远地注视着我,神情木讷地看我玩,看我笑,有时刚想离我近一点就被奶奶生硬地赶走。奶奶还再三地告诫我:“别接近那个疯婆子,她会掐死你的!”所以在我幼小的心灵里,娘一直和恶魔联在一起,看见娘,我就会惊恐地逃掉。没有人知道娘是否伤心难过,因为没有人愿意走到娘的心里去,甚至没有人愿意多看上娘一眼。
    看着别人家的孩子在娘的怀抱里撒娇耍赖,我的心里好难过,我甚至恨自己来到这个世上,更恨自己有个疯娘。因为有个疯娘我一次次被小伙伴们欺负、嘲笑、玩弄,心里充满了自卑。
    有一次,在放学的路上,我又被几个小伙伴围攻,他们骑在我的背上用拳头擂,用脚踢,而且满嘴恶言恶语:“你娘是个疯婆子!疯婆子生下个疯小子!疯小子是个坏种子!”我欲哭无泪,恨得牙根直痒痒,真想一拳把他们打趴下,无奈势单力薄,只有把嘴唇咬出一道道血印子来。
    正在我万念俱灰之时,只听一声狂吼,娘像只发怒的狮子冲向骑在我背上的两个孩子,拎小鸡一样一手一个把他们摔在地上,然后瞪着血红的眼睛,露出两道阴森森的目光,甚是骇人。几个孩子吓呆了,抱头鼠窜。我不知平日里憔悴不堪的娘何来如此大的力气。也许正应了那句话:一个母亲,必定是一个英雄。
    娘颤抖着探伸出脏兮兮的手想擦去我嘴角的血水,却被我厌恶地推开了。我不知哪来的力气一下子把娘推倒在地:“都是你!都是你!疯婆子,你为何要生下我!”娘颓然跌坐在地上,仿佛做了什么错事似的惊恐地望着我,眼里充满了乞求。我全然不顾娘的感受哭着跑开了。
    从那以后,每次上学放学的路上,我的身后总有一个影子相随,不远不近。我快她快,我慢她慢,似乎既不愿惊动我,又不愿我走出她的视线,总是和我保持着一定的距离。无论刮风下雨还是飘雪,那个影子总是定时出现,我不知疯疯傻傻的娘何以把握住时间,或许一整天娘都候在那里。
    童年的岁月是心酸的,那个年代的孩子们忍饥挨饿是常事,几乎天天高粱饼子充饥。吃在嘴里坚硬生涩,皱着眉头也难以下咽,排便时更是痛苦难耐,粪便像算盘珠子似的,落在地上尘土不沾。有时实在排不下还得大人用物件抠出来。所以能吃上顿金黄的玉米饼子像过年似的开心,至于白面馍馍那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了。
    一天中午,我正在山上打猪草,火辣辣的太阳当头照着,像千万根银针扎在脸上生疼生疼的,加上叽里咕噜饿得翻肠倒肚,两眼直冒金星,几乎晕倒。
    正在这时,娘像个欢快的孩子一蹦三跳地来到我面前,像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拿出个白馍,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,塞到我的手里,然后用手指着嘴比划着,那意思分明是让我赶紧吃呢。白馍上面有明显的黑手印,我猜想娘一定是紧紧攥着它,像攥着个宝贝似的不敢撒手。她不舍得咬下一小口,却穿过一片林子,踩着弯弯的山路,顶着毒辣辣的太阳,送与她的孩子。
    看着娘蓬头乱发下那细密的汗珠,看着那张消瘦看不清颜色的脸,看着那期待的眼神,我的心忽然像被刀割似的鲜血淋淋。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和娘对望,第一次感受娘的呼吸,第一次共振娘的脉搏,第一次聆听娘的心跳……
    只见平日里身形呆滞,表情木讷的娘目光竟是那么的祥和,祥和得宛如一潭圣水,直泄到我的心里。尽管那张脸满是污垢,却掩饰不住一个母亲暖暖的爱意,像涟漪轻荡的小河溢满甜甜的漩涡。
    那一刻我再也忍不住了,终于像积蓄已久的火山突然爆发一样,从心底里喊出压抑了太久太久,却又在梦中呼喊了无数遍的那个字眼:“娘——”眼泪似决堤的洪水顷刻间泛滥成灾弥漫了心头,我不顾一切地扑向娘的怀里……
    娘被我的突然举止弄懵了,变得手足无措起来。她怔怔地望着我,举起干瘪的双手想抚摸一下我的脸颊却又无力地垂下来,或许她压根不敢有这个动作,她怕触犯众怒,只是眼角有浑浊的泪珠滚落下来。
    这声娘或许她期盼了整整十年,今日突然听到,却又觉得好陌生,好遥远,好不可思议,甚至不敢相信这是真的,以至于面对这突然来临的幸福时,竟不知如何应对了。
    正当我和娘尽情享受这片刻的温存时,这温馨的场面突然被一声怒喝撕碎……
  “放开你的脏手!别碰我的孩子!”只见奶奶横眉竖目满脸怒容地横在我和娘之间,脸上的肌肉一张一弛地抽搐着,几近变形。与此同时一个脆生生的耳光响亮地落在了娘的脸上。
  “你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,竟敢跑到人家队长家里偷白馍吃,人家都去家里兴师问罪了。老祖宗的脸都让你丢尽了!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招来你这个丧门星?今天你要是敢回家,我非扒了你的皮,剁了你的手,砍了你的脚!”
    奶奶是远近有名泼辣至极的主儿,骂人不骂个狗血喷头决不会收场。娘平日里挨惯了奶奶的毒打,今日看到奶奶像凶神恶煞一样,便知道自己闯了大祸,于是一路狂奔而去。
    我刚想替娘辩解,却被奶奶喝住:“没用的东西,平日里我是怎么教你的?那个疯婆娘是恶魔,是来咱家讨债的,她接近你是想吸掉你的魂儿,以后再让我看到你和她在一起,小心我揍断你的腿!”慑于奶奶的威严我咬住嘴唇默不作声了。
    娘一夜没回家,第二天羊倌儿在山崖下发现了娘时,娘已没了气息。我猜想那晚娘一定是怕极了,不敢回家,四处逃窜,失足掉下了山崖……
    一个疯婆子没了,就像天空少了一粒尘埃,谁也不会在意它的存留。奶奶去掉了一块心病,爹卸下了一个包袱,只有隔壁的阿婆不断摇头叹气,偷偷地抹眼泪。从她的嘴里我终于知道了一些娘的过往。
  阿婆和娘是同一个村子里的。年轻时候的娘俊美清秀,有一手好刺绣,喜欢娘的人很多。二十岁时娘有了自己的意中人,两人情投意合海誓山盟。然而娘有个哥哥从小患小儿麻痹成了个跛子,一直说不上媳妇。为了延续香火,家里人以死相逼强迫娘给自己的跛子哥换亲,于是一对恋人被活活拆散。
    出嫁那天,娘一剪子剪掉自己的一头秀发,连死的心都萌生了,无奈家人看管太严,一直没找到机会,就这样娘成了这场婚姻交换的牺牲品。
    新婚之夜,大红的喜烛默默垂泪,娘用针线把衣裤缝在一起,不许爹靠近。比娘整整大了十五岁的爹起初还好言相劝,三天后这个粗暴的男人在家人的协助下近乎残忍地剥夺了娘的贞操。万念俱灰的娘选择了以死和命运抗争的方式,趁家人放松了监管的当儿,跳下了山崖。一棵小树捡回了娘的一条命,然而由于头部受到重创,从此娘就变得神志不清了。我做梦也想不到娘的命运竟如此悲惨。
    多少年来我一直拷问自己,假如那一天我知道“一声娘唤”是我留给娘的最后声音,我一定唤上她千万声;假如那一天我知道我会从此失去母爱,我一定牵紧娘的手不放松;假如那一天我知道会和娘诀别,我一定给她一个最深情的吻……然而我没有。在娘最无助的时候我没给过她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,当她战战兢兢地“落荒而逃”时,我选择了漠然视之。
    一切的一切都无法弥补,只有一个事实确确凿凿地存在——娘,没了!那个想给予我爱,却又无法做到的娘没了,从那一天起,我成了一个没娘的孩子。一个没娘的孩子注定是一叶孤苦飘零的小舟。
  一个疯娘必定是一位母亲,一位母亲必定是一位可敬的英雄!

  作者简介:沈美清,张家口市阳原县人。喜欢散文、小说、诗歌等创作。业余时间笔耕不辍,经常有作品发表在各种杂志和报刊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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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7-5-20 11:45:04 来自手机 | 显示全部楼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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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7-5-20 11:45:14 来自手机 | 显示全部楼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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